在苏州吴江黎里古镇，粉墙黛瓦的水乡画卷中，一座五彩斑斓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。走近看，居然是一个博物馆，名字也很特别：六悦博物馆。步入馆内，看了介绍，更觉惊讶，这是目前长三角地区规模最大的民间博物馆，由一名美国人创办，1.8万平方米的展厅内，展陈着4万余件中国民间艺术珍品。
一个老外，在江南古镇用如此不寻常的方式，来展示中国传统的物件。这座博物馆的“奇妙”之处，恰恰呼应了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——“博物馆：联结世界的桥梁”。那么，六悦博物馆究竟“奇”在哪里、“妙”在何处？
六悦博物馆
可以触摸展品的博物馆
来到六悦博物馆，第一感受是“不一样”。
没有传统博物馆的肃穆和高冷，明黄、翠绿、朱红、亮橙……高饱和度的背景色将老物件从沉闷中“提”出来，仿佛每一件展品都在发光。更令人惊讶的是，这里几乎没有玻璃展柜。雕花木窗、描金屏风、竹编器具……数万件展品都可以伸手触摸，中药柜的抽屉可以拉开，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。
“我希望观众可以靠近，可以真正体验到古代的东西是怎么用的。”六悦博物馆创始人杜维明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告诉记者。这位年逾六旬的美国人，头发花白，谈起每一件藏品都如数家珍。
博物馆取名“六悦”，意为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皆悦。“我希望客人在欣赏我们的民间艺术藏品时，六感都能获得愉悦。”杜维明说。
这种打破常规的展陈方式，让许多观众耳目一新。从北京专程赶来的游客温琦在展厅里流连忘返：“与其他灰白调的博物馆不同，六悦充满了色彩。而且展品可以触摸，让我们感觉离历史特别近。”
馆内设有60多个展区，涵盖古建筑构件、木石雕刻、家具、神龛、轿子、竹编器具、门窗、雀替等品类。仅大门就收藏了1200余座，窗棂数量更是不计其数。杜维明说，常有研究民间工艺与民俗的专家来到六悦，在一个展区一待就是一天。“一位研究竹编的专家到来后非常惊讶我们的收藏，在竹编展区看了好几个小时，一件件仔细研究拍照。”
“我们不仅是展示老物件，还是在呈现生活方式。”杜维明说，“这些东西曾经是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，它们有温度、有故事。”
坐着绿皮车“捡”宝贝
六悦博物馆的4万余件藏品从何而来？不是拍卖会，不是古董市场，大多是杜维明坐着绿皮车下乡从农民手里“捡”回来的。
杜维明的“中国情缘”，要从1981年讲起。那一年夏天，19岁的美国俄亥俄州青年杜维明第一次来到中国，成为首批来华留学的美国学生之一。
“那个时候中国和现在完全不同。”杜维明回忆，他当时被中国的历史文化所吸引，此后辗转中美两国，先后在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复旦大学等高校求学，后来成为一名专业律师，在上海长期从事涉华法律业务。
真正让他深入中国的，是绿皮火车。那个年代，没有高铁、没有手机，农村连电话机都没有。杜维明背上行囊，坐着慢车，走遍中国。“很多人问我中文怎么说那么好，其实我是在绿皮车上学的中文。”杜维明说，“以前一坐就是一两天，车厢里天南地北的旅客闲来无事，我就和他们聊。遇到不懂的词，就掏出口袋里的英汉词典查。”
坐着绿皮车，杜维明深入中国农村，做客村民家中。“一路上，我经常能看到很多精美的老物件，对于当时许多中国人来说可能只是生活日常，但对于我而言却感到着迷。”杜维明慢慢爱上收藏，一收就是40多年。
中国铁路修到哪里，他的收藏脚步就走到哪里。从北方的马车到南方的独轮车，从闽南的神轿到中原的官轿，从中药柜到铁皮盒……他给村民的价格比市场稍高一些，只为让他们开心，日后有“好东西”能记得联系他。“没有手机和邮箱的年代，有村民就写信到上海，用心描述物件，我收到信抽空去‘收货’，有时还要先付定金。”
这么多年下来，杜维明收藏的老物件总数已超过10万件。东西越收越多，往哪儿放成了大问题。杜维明在上海郊区租了一个又一个仓库，把收来的老物件暂时存在那里。他有空就去仓库转转，看看那些雕花的门窗、刻字的牌匾、精巧的木雕。
“我太幸运了！我收藏的这40多年，刚好是改革开放为中国带来巨大变化的40多年。”杜维明感慨，“中国经历了飞速的发展，但同时很多古代的房子、家具也需要置换或被丢弃，太可惜了。我们收藏的目的是保留住这些具有重要文化价值的民间艺术品，使其免受破坏。”
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：建一座博物馆，让它和喜欢的人相遇。2018年，经人介绍，他在临近上海的吴江黎里古镇寻得一处闲置厂房，打造成为六悦博物馆，终于将多年收藏“安家”。
为什么会选择黎里？“江南水乡的文化氛围与这些老物件很契合。”杜维明把黎里当成了“第二故乡”，常年安居于此，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“老杜”，他们也很支持这个异乡人建的博物馆。
让博物馆自己“活”下去
办得起却养不起是民营博物馆的普遍痛点。运营一座如此大规模的民营博物馆并非易事。“财务是最大的困难，每个月亏多少我就贴多少。”杜维明坦言，“想赚钱一定不要开博物馆。”
但他没有放弃。六悦博物馆配套了酒店、餐厅、咖啡店、文创空间，用这些多元业态的营收“反哺”博物馆运营。“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，博物馆还能一直运营下去。”杜维明说。
这份坚守，源于他对传统文化的热爱，也源于他看到的观众反馈。“有八旬老者看完整个博物馆后哭了，他觉得这些老物件现在很难看到了，是连接过去和当下的情感纽带。也有年轻人看完后很自豪地说‘我们国家的文化就是这么丰富’！”
让传统文化“活”起来，是六悦博物馆不断探索的方向。5月15日，六悦博物馆创新推出捶丸项目，将中国古建元素与宋代盛行的捶丸运动结合，该项目也被称为“古代高尔夫”。博物馆顶楼蝶变为生态公园，设置“六大境域”十八个球洞。月拱桥、九曲桥、太湖石等造园元素融入球道，小球沿梯田纹路滚入“粮仓”，或绕蜿蜒浅水渠入穴。
“我们不是在建造游乐场，而是在营造一个可游玩的展陈空间。”杜维明介绍，在这里，游客可以亲身推杆击球，在互动中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。
每年的“六悦集·博物馆奇妙日”更是将沉浸式体验推向高潮。今年的活动吸引了众多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现场展示留青竹刻、漆器打磨、中药香囊制作等技艺，国风乐队、川剧变脸、鱼灯巡游等精彩节目轮番上演。最特别的是，市集摊位竟是用上千件古董搭建而成。“这可能是最贵的市集！”来自上海的手工艺人张闲闲惊叹道。
为了让更多人走进博物馆，5月18日当天，六悦博物馆免费向公众开放。此外，本地居民凭身份证即可换取六悦博物馆年卡，全年免费畅游。这一举措让博物馆与人更亲近，也让文化更加浸润人心。
“六悦博物馆馆藏丰富、底蕴深厚，是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窗口，也是黎里最亮眼的文旅名片之一。”吴江汾湖高新区黎里古镇开发保护区管理办公室主任任苏俊说，“我们将持续支持六悦博物馆创新发展，讲好江南故事、传播好中国声音。”
从俄亥俄河畔到太浦河边，从19岁的留学生到年逾六旬的“中国通”，杜维明用40多年时间，为超10万件中国民间老物件找到了“家”。而这座多彩的博物馆，也正在成为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、传统与时尚、东方与西方的文化桥梁。
新华日报·交汇点记者 张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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